外婆从小最疼我,她去世后我才发现被她骗了几十年

谈客   2017-10-13 14:27

外婆从小最疼我,她去世后我才发现被她骗了几十年

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张玉小芝 | 禁止转载

1

碧绿的葱段浮在混合着点点油星的汤面上,伴着姜蒜的香气,拨开白嫩圆滑又柔顺的面条,能看见底下藏着的那颗煎蛋。

我想笑,扭头对在厨房的外婆说:“婆,我不是说了我不要蛋了么?你怎么还给我放。”

外婆把锅里剩下的面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拌了拌,然后从厨房出来。

“话多,给你吃还不好,吃!”

她态度强硬,还没好气地剜了我一眼,搞得我就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一样。

我瘪嘴,在她把碗放到桌上的时候用筷子在她碗里乱翻。

没找到煎蛋。

“你做啥?”老人把碗端起来,瞪着我。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说:“干嘛只弄一个,你都没有。”

她总是这样,我碗里的东西从来就比她碗里的多。

或许可以说,比外公碗里和姐姐碗里的都多。

而今天,家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外公在店里跟别人打牌不回来,姐姐嫁人后就不在家了。

然而就算只有两个人,她也总是舍不得把好的给她自己吃。

她怕我做手脚,吃饭的时候还故意把碗端在手上,搞得跟防贼似的。我瘪着嘴没有说话,心里却哼哼:人家是真的不想吃嘛……

是的,我不想吃。

我对吃的东西没有欲望,对我来说吃饭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吃肉,或者吃别的好东西,我没有食欲。

但这在我外婆面前没什么用,因为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去,她总要在某一顿饭上下很大的功夫。

比如炖猪蹄,烧排骨,蒸肉,鸡鸭鱼,各种荤食。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吃点什么。

然而我又是那种不喜欢吃肉的,所以每次她夹到我碗里的肉我都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肚的,也有时候我会生气。

我说:“我不想吃,你干嘛总是给我弄,你自己吃不下去么?”

我都皱眉了,语气也不好,心里烦得不行,可她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笑着叫我吃。

我哼哼着不满,故意只吃瘦的部分。

她看了一眼桌上被我舍弃的肥的部分,动了动嘴,没有说话,却伸手用筷子把那肥肉给夹到了自己碗里。

我闭口不言,表情应该也缓和了不少。

那时,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想什么都不想吃,她问:“擀面吃么?”

我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看着她,点头,“吃!吃吃吃!”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不是肉,也不是别的好吃的,我喜欢的,从来只有她做的手擀面。

还有她做的包子,炒的咸菜,腌的豆瓣,因为节约而没什么油的冬瓜汤,手擀面,或者挂面。

只要是她做的,二十多年前最简单的东西,我都喜欢。

2

我生在四川一个落后的小城市,长在那个小城市的农村,和表姐一起跟外婆外公以及曾祖母过着五个人的简单生活。

那个时候,我们往往五个人吃一盘菜,或是一盘炒土豆丝,或是一盘炒咸菜,没有肉,也没有多少油,却是我最爱的。

外婆总会用我吃饭的碗给我蒸鸡蛋,然后把米饭盛在上面,乍一眼看不出来,只有吃的时候才晓得里面另有玄机。

姐姐到现在都还在说,说以前外婆对我最好了,总给我吃鸡蛋,说那个时候她很羡慕我。

家里的鸡蛋不多,我却几乎每天一个,他们都没有。

那个时候的我,看见碗底的蒸蛋咧嘴笑呵呵,就如同我多年后回去总能吃上一顿她做的手擀面一样,满足得不知所谓。

这世上,多少人记得从前,又有多少人想回到从前。

大表姐夫因为从小在家吃南瓜,红薯,所以长大后到了城里就从不吃这些东西,他说他吃腻了。

小姨嫁到城里,多年后回到乡下,往往只待一天就走了,她说家里蚊子太多,洗澡不方便,用水不方便,做什么都不方便。

我妈好像也这样,而我就是在因为洗澡水不方便的情况下被我妈一气之下带到了城里,在这之前她还和去挑水的外婆大吵了一架,说家里什么都不好。

外婆没有留我,她只是红着眼给我收拾东西,边哭边背着我的东西把我送上车。

“哭什么哭?不像话,放假了又回来就行了。”

临走前,我总是泪眼模糊,而老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一句。

我不记得她说过多少遍,也不清楚我哭了多少回,我只知道我跟了一个陌生的人到了陌生的环境去承受她莫名的怒火,我的身上往往遍布伤痕。

还小的时候我会在回到外婆身边后哭诉,再两年后我就不哭了,因为我怕她哭。

我相信着她的那句“放假了又回来就行了”,相信了二十年,也如此往返了二十年,每一年,都能吃上至少两次手擀面。

从零星的油花儿到浮在汤面上的满满一层油,足足二十年。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年又一年,所以我不甚在意,就算这次回去没吃上手擀面也没关系,因为还有下次,下次能吃到就行了。

我如此安慰自己,带着期望笑着在电话里说这次回去你一定要给我擀面,然后听着她笑得无奈的回答声。

然可惜的是,我在最后的两年里都没吃上她为我做的手擀面。

而我与她的通话也停止在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动的时间里,2017年7月14日。

我想,此生我怕是都不会忘记这三个日子:1993年农历十月初一,2017年7月14日,2017年农历七月十六。

1993年十月初一,出生四十天后的我和年过五十的她第一次见面;

2017年7月14日,我被开水烫伤整个大腿后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2017年9月6日,农历七月十六,中元节后第二天,上午九点九分,她从我的世界永别,从此天人永隔,再不相见。

3

之后我便时常想:人,既要死又何需生?

她于农历七月十六离开,七月二十六出殡,其间我跟姐姐守了她十天。

白天,我们收起所有心思,忘记她已经不在的事实,跟我妈他们一起忙着她的后事。晚上,我们坐在她灵前看着她照片,泪流满面。

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就连当年她用筷子夹起我不吃的肥肉这种小事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而那些本该不知被我抛却到何处的琐事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堵住咽喉,淹没眼眶,揪紧心脏。

我想起那年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我想那个时候的她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笑着把我不要的东西夹起来吃掉。

我想,人大抵就是这样的生物:拥有的时候永远不知满足,不知何为珍惜何为在乎。

我们大声呵斥冷眼以对,我们恃宠而骄无所顾忌。

我们自以为是地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离开我们,自以为是地去忽视,去伤害,去为了某些自认为不得了的追求去舍弃。

可是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耳边的唠叨没有,温柔没有,体贴没有,甚至连这个人都不复存在了。

她的声音你听不到,她的相貌你见不到,她的温度你也感受不到,就如同她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出现在你的世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实话,我没有同外婆吵过架,她亦没有打过我一次,甚至不曾骂过我。

她是个温柔的人,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别人。

她没有念过书,但却是她教我如何做人,她言辞从不严厉,温柔得让人不忍去反驳。

她在农村生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什么世面,到了城里连过马路都不敢,硬拽着我不敢走。

她很节约,从不乱花一分钱,子女们给她的钱她都一分不动地存着,她知道我在外念书不容易,所以每次回去都会硬塞钱给我。

我不要,她便哭。

那个时候的我,对她的爱似懂非懂,对她给的钱也没有拒绝,甚至还有些期待。

钱嘛,不论哪个年纪都不会嫌多的,更别说我用钱还真的困难。

而现在,我依旧在期待,却不再是为了她能给我一百块两百块钱。

我不再缺钱,不再为了一两百块满心欢喜,我为的,不过是她给我做一碗手擀面。

那没有多少油也没有肉的,装点着几根小白菜的汤面。

然可惜的是,不管我再如何期待,如何等,从此也不会再有那样的一碗面摆在我面前,亦没有那样的味道在嘴里充斥。

更别说,我把不吃的肥肉扔在桌上,还会出现那双筷子将其夹起放入自己碗中,然后吃掉。

4

我想,人这种生物是最能说谎的,再诚实的人在他一生中总要说那么几个谎言。

无关善恶,都是谎言。

而外婆对我说过的最大的谎言就是她要看我成家,看我嫁给那个他。

她说:“你婆再怎么不活也总能看到你结婚。”

她说:“小弟现在十岁,再过十年我们就快九十了,估计老得都不能走路了。”

她说:“谈朋友不急,工作重要,反正我是要等到你出嫁的。”

她还说了很多,即便是在病床上也都还拉着我的手说等她好了我们再在一起聊天,问我有没有谈男朋友。

而我,比任何时候都还后悔,后悔自己一心工作无心恋爱,后悔自己眼光过高拒绝来人,后悔自己当年没有跟那个他坦白走到一起,更后悔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只身一人。

她是个骗子,实在的骗子。

她没有等到九十岁,没有等到家中唯一的男孙长大成人,亦没有等到我成家,更加没有等到病好后跟我聊天。

我想,这大抵便是她那温柔的一生说过的最彻底的谎言。

无关善恶,她都是在说谎。

而我,这一生怕是都不会原谅她的这谎言。

就如同我开始无理地埋怨起为什么当年她没有教我怎么做那带着她独特味道的饭菜一样,那么的无理和莫名其妙。

因为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去记她的好,才能不去想从前。

可偏偏有些事情你不去想,它们却不听话地一个劲儿地往你脑子里钻,就好比当年我踮起脚尖趴在案板前看她擀面一样,它们清楚地映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我那么清楚地记得,面粉几勺,和水而揉,揉捏成团,再用擀面杖将其擀平,撒少许面粉并折叠,切成条。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就是按照你做的步骤来做的,却一点你的味道都没有。”

“婆,你来教我好不好……”(原题:《那碗手擀面》,作者:张玉小芝。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众号:dudiangushi>,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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