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米尔战火绵延 难解印巴“戈尔迪之结”

2017年7月25日，边境线上一名正在站岗的印度士兵。（东方IC/图）

（本文首发于2017年8月10日《南方周末》）

对巴基斯坦来说，克什米尔犹如戴在国土上的一顶帽子，如果让印度拿掉这顶帽子，巴基斯坦的地缘形势将更为被动。而对印度来说，克什米尔是其在中亚政治舞台上发挥重要作用的根据地。

2017年7月21日，印军向靠近印巴克什米尔实际控制线基克特和利帕段对巴方一侧村庄开火，造成1位平民死亡，至少3人受伤，巴基斯坦军方随即回击，打死3名印度士兵，打伤多人。整个7月，印巴之间的交火更是持续升级。据不完全统计，自7月8日开始的半个月里双方激烈交火次数已达8次，已经超过了5月份的3次和6月份的2次。有网友戏称,“‘打炮’这种战争手段,在克什米尔地区简直像一场游戏。”

“印度长期在克什米尔实施军事高压管控,印巴在此时此刻发生冲突，并不出乎意料。”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南亚问题专家韩华告诉南方周末。

这次7月冲突正值瓦尼逝世一周年之际——去年7月，印度军警击毙了印控克什米尔地区一支重要的反印度武装的指挥官伯汉·瓦尼，他的死亡随即引发克什米尔地区的骚乱。

克什米尔位于南亚次大陆的最北端，近现代时期内，泛指包括克什米尔谷底、查谟、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和拉达克等地在内约17.3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如果没有弥漫的硝烟，连天的炮火，克什米尔地区会是备受青睐的旅游胜地。例如巴控克什米尔地区拉瓦拉科特县就号称有该国最美丽的湖泊，还有著名的登山地点K2乔戈里峰，也在克什米尔地区。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如果。

2017年7月16日，巴基斯坦三军新闻局局长阿西夫·加富尔表示，“今年以来，印度在克什米尔地区巴印实际控制线附近违反停火协议已达594次”，创了历史纪录。这两个吵了快70年的冤家，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停下两地的炮火，驱散笼罩在克什米尔上空的乌云。

军演上增强底气？一场被舆论长期忽略的冲突，突然引发极大关注，与印度近期频繁的高调亮相有关：从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美印日海上军演，再到眼下的印巴交火，让人跌破眼镜的印度反复在中国人的朋友圈刷屏，仿佛“开挂”了一般。

“开挂”的印度接连放出狠话：“印度已经做好了‘2.5线’战争的准备”。这一连串行为的背后，不得不让人心生疑窦：印度的莫大自信来自于哪？

仔细观察印度会发现，该国经济保持较快发展势头。2015年，印度的GDP增长率开始超越中国，与此同时，印度军费猛涨，2017年印度的国防预算总额达到550亿美元，仅次于美、中两国，跻身世界第三。

据韩华观察，莫迪政府的政权稳定，也是此番印度强硬表态的重要动因。在2014年以前，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党只有一次时间较长的联合执政经历。2014年5月，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才再次战胜国大党，“历史性”地获得国会下院绝对多数席位，这也是印度从1996年以来由单一政党赢得的最大胜利，实现了印度人民党的单独执政。单独执政的实际和莫迪的强势作风，正在逐步改变印度传统的等距离平衡外交，而转向更为积极的大国战略。

2017年7月10日到20日间，美日印三国进行军演，更是增强了印度想成为大国的底气。在此次军演中，印度派出了其唯一的现役航母“维克拉马蒂亚”号，以及多艘驱逐舰和护卫舰等，与美国的“尼米兹”号航空母舰，日本的直升机航母“出云”号齐聚孟加拉湾，这在“马拉巴尔”联合军演史上尚属首次。

“此次军演在强化三国在印度洋上军事优势地位，同时也在向世界传递美日印不同寻常的关系。这么大规模的军事演习，其背后的假想敌一目了然。可以说，‘马拉巴尔’为这一地区的紧张局势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赵干城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表示。

印巴“神秘之师”当然，印度的自信不仅源于朋友的力挺，还在于其在中印、印巴边境部署的神秘之师——山地军，共10个山地师和4个炮兵旅。赵干城告诉南方周末：“这是一支新概念进攻型山地部队，拥有包括M777式超轻型榴弹炮、美国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和多用途直升机等适合山地作战的新式武器。”

“印度自1962年以后就开始致力于打造一支强势的山地军，而后又在与巴基斯坦的长期作战中不断磨练，使得其在山地军建设和作战方面有着自己独到的心得。”《兵器杂志》主编肖宁这样阐述他对山地军的认识。

资料显示，印度的山地军人数接近二十万，常年保持战备状态，在中印边界的陆军驻军人数大致保持在1∶8左右，某些媒体更是视其为“虎狼之师”。但在肖宁看来，山地军的作战实力不应过分夸大，印度虽然在装备和人员数量上有增加，但在高原地区作战，整体人员素质的养成，不是由于装备好了，人多了，就可以占据优势。

印度的武器装备，长期被笑称为“联合国军”，五花八门。俄罗斯、美国、以色列都是印度的卖家。比如印度的T-90坦克是俄罗斯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是美国的，2017年购买的8000枚“长钉”反坦克导弹是以色列的。“从这些装备的性能来看，都是不错的，但印度对这些装备的实操能力如何可以打个问号，”肖宁告诉南方周末，“以最近购买的‘长钉’反坦克导弹能力为例，这种导弹物美价廉效益可观，对坦克装甲车的杀伤力较大。但战争毕竟不是单一武器的对决，而是人与武器的协同作战。何况印度在购买以后还要长时间的学习使用，并不能马上投入到实战之中。”

肖宁介绍，印度的军工体系从研发到制造，确实有些问题，特别是官僚系统的低运行效率和贪腐丑闻，更是让一辆坦克的研制速度超过20年。

美国前海军部长莱曼说，外行谈战略，内行谈后勤。对现代战争而言，后勤十分重要。印度的公路与铁路基建能力，差距较大，其后勤保障程度广受诟病。

肖宁分析认为：“对印度而言，无论是在装备的改进使用还是维护保养上，都有较长的路要走。对待印度军事装备的发展，既不要小看，也不要夸大，谨慎对待方是上策。”

冲突的另一方巴基斯坦，由于长期以来和中国的良好关系，在民间，被中国的老百姓亲切地称呼为“巴铁”（“铁哥们”）。这两年，“巴铁”的GDP增长率虽也有较高增长，但从整体实力来看，与印度的差距逐渐拉大。重要的工业、农业等各项经济指标，也全面落于下风。

“屋漏偏逢连夜雨”，7月28日，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宣布，取消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的任职资格，而这已经是他自1990年当选总理以来，第三次被赶下台，由此可见巴基斯坦国内复杂的政治形势。韩华分析认为：“巴基斯坦独立几十年来，政治格局动荡不断，几乎每隔十年，就要‘病’一场。此次谢里夫的下台，恐会加深国际社会对巴基斯坦的国内形势的忧虑。”

“巴铁”的烦恼还在于日渐处于下风的军事实力。从公开资料来看，巴基斯坦陆军目前的现役和预备役人数总量不足100万，坦克装备方面的数量也大致只有印度的一半，武器也都较为落后、老旧。但不容忽视的是，巴基斯坦是伊斯兰世界中唯一一个拥核国家，其拥有的“哈特夫-5”导弹射程超过1300千米，能够携带1000千克左右的核弹头。

由于长期针对印度，巴基斯坦的陆军有大量的地空装备，比如中国的NH-5A的便携式防空导弹系统、法国的“西北风”等，还有数量逾千的高射炮。空军方面，近年来巴基斯坦与中国合作，成功研制了“枭龙”战机，对平衡印巴空军实力有着重要意义。另外，从中国购买的直-9直升机等装备也将会是巴基斯坦空军作战的有效补充。

“虽然巴基斯坦与印度的武器装备的实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巴方的装备实用性与针对性较强，自主研发能力也不弱，能对购买的武器进行有效的改进。”肖宁分析认为，“长期的山地作战，实际上也使得巴方拥有了一支作战经验丰富的山地部队。”

何况，印巴发生冲突之地是地形情况更为复杂的克什米尔地区。在这个被美丽外衣包装下的“人间仙境”，并不利于开展大规模军事行动，反而有助于巴方非对称的游击型的军事渗透，这就使得印度很难真正控制局面。

2017年5月14日，一名印度人正在清理被损坏的学校。（视觉中国/图）

“戈尔迪之结”为何近几年克什米尔频生战火？

韩华向南方周末透露：“2014年以来，美国逐渐从阿富汗撤军，原来为了稳定而戴在克什米尔头上的‘紧箍咒’消失了。因此，印度不时以巴方支持恐怖行动为由对巴方进行惩罚性打击。”

不容许外来大国插手南亚，是印度长期以来的基本战略。达卡律师芒希在他发表的一篇为《印度信条》的长文中，把印度的这种战略归结为“一种对其邻国造成公开和隐蔽影响的进攻性政策”“霸权主义激发出来的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思维定式”。中国的许多学者更喜欢把它称为印度版的门罗主义——南亚是印度的南亚。因此，喜马拉雅山诸小国但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印度足够的重视。

翻开南亚地区的版图，不难发现，除开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这样的海上国家，其他的陆上国家都与印度接壤。也就是说，南亚地区任一国家政治版图的改变，都必然和印度有关。其中，印巴领土的焦点就在于克什米尔。

在古希腊的神话传说中，小亚细亚弗里几亚国王戈尔迪，在一辆牛车上打了一个分辨不出头尾的复杂结子，把它放在宙斯的神庙里。千百年来，无数聪明智慧的人面对“戈尔迪之结”都无可奈何。对印巴两国来说，克什米尔无疑是缠住这两国的“戈尔迪之结”。

克什米尔在南亚地缘格局中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历来都是东西方贸易的交通要道，是群雄逐鹿的必争之地。对缺乏战略纵深的巴基斯坦来说，克什米尔犹如戴在国土上面的一顶帽子，如果让印度拿掉这顶帽子，巴基斯坦的地缘形势将更为被动。而对印度来说，克什米尔是印度在中亚政治舞台上发挥重要作用的根据地，失去了它，印度则只能被锁在南亚次大陆上。

1947年10月26日信奉印度教的统治者哈里·辛格王公正式宣布加入印度，次日印度派军进入克什米尔，巴基斯坦随即派军保护该地区的占总人口80%的穆斯林，第一次印巴战争打响。这次战争持续了十五个多月，直接结果是，印度占领了克什米尔3/5的地区，巴基斯坦则只控制了克什米尔区域中左侧较窄的“一条刀把”。

1965年，印巴双方再次围绕克什米尔爆发了第二次印巴战争，历时五个多月，造成双方数千人死亡。在联合国授权停火和苏联政府的斡旋之下，印巴两国同意撤退到1965年8月5日前所在地区，并发表了塔什干宣言。巴方承诺在克什米尔问题上“不使用武力而采用和平手段解决争端”和“互不干涉内政的义务”。

六年之后的第三次印巴战争，虽主战场是在今天的孟加拉国，但在克什米尔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并且战后签订的《西拉姆协定》确定了现在的印巴实际控制线。

1999年，烽火再起，印巴两国在印控克什米尔卡吉尔地区爆发了严重的边境冲突，这是世界上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两个拥核大国的直接军事对抗，全世界都在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地等待两国平静下来，所幸的是，交战双方没有打开核对抗的“潘多拉魔盒”。

自1990年以来，印巴的克什米尔冲突，始终保持在低烈度范围以内。在赵干城看来，“低烈度、微摩擦的小型冲突将成为这一地区不断重复上演的戏码。”毫无疑问，克什米尔像极了这个时代的“戈尔迪之结”。

时针来到2001年，“9.·11”事件爆发，美国为了报复中东地区的恐怖势力，在2001年10月发动了阿富汗战争，以打击阿境内的基地组织。对当时的美国而言，一个更为和平稳定的巴基斯坦对其更有利。在美国的影响和直接介入下，印巴克什米尔争端暂时走到了终点，促使双方在2003年实现全面停火。2005年，印巴关系也开始全面缓和，被枪炮隔离了58年的印控和巴控克什米尔甚至开通了号称“和平大篷车”的穿梭巴士，一时之间，“巴士外交”让爱好和平之人看到了曙光。

不过，五十多年来，克什米尔正在发生新的变化。不断渗透的恐怖势力，逐渐成长的武装分子，正在成为印巴之外的第三股力量，实乃导致克什米尔生乱的又一变数。近两年来，印巴克什米尔的冲突，或多或少也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相传，解不开“戈尔迪之结”的亚历山大大帝，干脆用剑砍断了绳结了事。而如今又有谁能解开困扰印巴多年的克什米尔之结呢？